【第535期】我的大学

    这不是回忆录，我也不是高尔基。
    是“时之将尽”吗？不，其实还有大段大段的继续。
    用十个数字来记叙我的大学，太吝啬，因为事实远远不止这些数字、这些人、这些事。
    一个人
    送妈坐上岐关的大巴，车还未开，我站在车下她可以看见的位置，触手可及的间隔、难以启齿的分离。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告别，告别最亲近的人、告别最青涩的自己、告别最轻松的年纪。此后的岁月，我将选择一个人面对生命所有的预测、发生、经过、结果……一个人欢腾坠落、一个人坚决木讷、一个人清醒地生活。
    两地书
    第一年、第二年，我不停地写信，写很多信。珠海——兰州、上海、南昌、长春……我需要诉说，于是凌乱地写下来，封口投递，期望响应。现在不敢打开看，信还在，心早散。后来两年，都疏忽了，写的少，收的更少。至此，每学期只写一封。
    三种身份
    学生：一直都还是。
    师姐：以前这么称呼别人，后来轮到自己答应，岁月不饶人，我只能适应。
    老师：被他们开玩笑地大呼小叫，名不副实，如芒在背。
    四季歌
    春：春泥——那些痛的记忆，滴滴落在泥土里，让我们取名叫做珍惜……
    夏：hero——Would you cry, if you saw me crying? And would you save my soul, tonight……
    秋：秋天的海——始终不明白，爱能被取代，困惑的我不敢再伸手去爱，灰蓝的心情，想念着夏天，那秋天的海……
    冬：遇见——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解开……
    每一年、每一季，都有意无意地听这些歌。脉动的旋律，和季节的迥异契合，一同渗进记忆。每每想起，气候也跟着旋转起来。冬日里也有夏的气息。
    五位老师
    姚新勇：他教我们中国现代文学史，教材是北大钱理群的那本。嗓音洪亮，个头不高，瘦！他从广袤的北疆来到崎岖的南疆，骨子里不灭的清高愤懑。他的课，我坐在最前排，听得过瘾。还清晰地记得他滚动的喉咙、干净的手指、叠皱的短裤，以及他愤愤不平的孩子气。他教会我：乱世亦有禅心，学文要有骨气。
    胡晓薇：班主任，一个吃斋淡泊的自贡女子。我几乎可以在她那里看到所有我所期求的品质：朴直、温和、无欲、勤奋、执着……当然，还有才学。古代文学史——最重的一门专业课，她以自始至终的认真态度，领着我们这些还稚嫩的门外汉，一步步、一点点在古老的流传中找到诗意的栖居。她亲手用板书一笔笔拨开了我们蒙昧的眼，诵读出无数可能。她是我们跨越时空的大门，通过她，可以邀洛神、可以游赤壁；可以吟歌赋词，可以拈花拾穗。
    陈韶鹏：小猴子、老猴子，排骨、老大……，绰号不少。勤恳的态度配上一个害羞的灵魂，注定，是个受苦受难的“佼佼者”。陈老大带着团委一茬茬热情洋溢、勤奋卖力的有志青年（其中有我一份儿），不遗余力地挖创意、写计划、搞活动，成果相当欣慰，荣誉共享，罪责他挡。不过到头来还要被小的们“欺负宰割”。好在不久的将来，老大就要步青云、升仕途了，也算是功德圆满。老大不言传，只身教；老大无私更可爱，令无数英雄尽折腰！
    郑在瀛：相见恨晚！老先生是念私塾的那辈人，这足以让我“叹为观止”。　老头儿的名声，除了他深厚的国学底蕴，还在于他“吾丧我”的境界：讲屈原唱楚辞直到泪流满面。老头儿实在，不说那些所谓为了理想可以放弃物质的瞎话，当他争取不到应得的待遇，就会坦荡荡地离开，另辟蹊径，自谋出路，无可厚非。现在回想，我除了后悔没能多选他几门课，其实也该庆幸拜访他时喜获一纸字书，至今贴在抬眼处。赠者无心，受者感恩。
    牛永斌：很难用什么词儿来形容老牛，只能说：神了！老牛不老，正当年；老牛很牛，令人服。老牛于己，纯粹真诚；老牛于人，亲疏难度。老牛给他自己的，是不留余地的赤诚；老牛给我的，是无边无际的辽远。和老牛的距离，不仅仅是阶梯教室里那几排桌椅，与他相比，学问的羸弱、经历的肤浅、心智的单薄、脾性的无遮无拦……都是我的致命伤。那就安然地做个远远的观者。和老牛相关的记忆里，会出现一些暖暖的、清晰或斑驳的身影：星彤、楠楠、琳、文轩、筱……他们和我一起，铭记老牛的神奇。“但愿将来，您还能高飞，我们仍能仰望。”
    六个梦
    浮花浪蕊都尽，唯是性命相知。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
    问焉：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
    有一些相隔两地的朋友，无需天天见面，不必时时想念，彼此繁忙的时候脑子里没有牵挂。夜里，茶败烟烬，要是古代，蜡泪也淌干的时候，想起他（她）在同一片星空下的远方，一些些惦记，足够。
    好好地生活，听话、乖巧、结婚、生子、微笑着体验衰老。是谁说过：work hard, be kind.
    七个字
    一切总会过去的。
    八次假期
    作为学生，无上的权利在于每年两个假期。
    跑来这么远念书，相比周围的人，我竟然保持着每个假期都要回家的最高纪录。以前没想到会这么恋家，四年来，算是领教了自己浓浓的的“思乡情结”。期间经历了两次火车提速，从43个小时，到37，再到32、28……两千多公里，再怎么快，火车总得奔驰过两个夜；就算是飞机，零零总总也得花费一天。能待在家的日子，长的，有俩月；短的，哪怕十天我都不会放过。快开学的时候，总是还未离开，就已经开始“预谋”下一次返程的计划。　
    一路上,有不少人,比旅途更苍茫,匆匆如过客；也有些人,像铁轨一样稳妥,停留在生命的轨道里。
    汽车—火车—汽车……辗转。一刻不停地奔波中，出界的魅力，蛊惑着我。我曾想，当初自己“处心积虑”考这么远，也许就是为了赢得路途中的两天时闲，因为这几十个小时的路程中，我跟平时规范的作息、跟所有静止的空间脱离。这段时间完全属于我，而我，也只属于我自己。
    他们都嫌太波折，哪里知道，我不怕波折，只怕在长时间的阔别中弥散自我。我要用“回家”来更新倦怠的精神、用沿途的风景清洗污塞的筋脉、用“我回来了”唤醒昏睡的步履蹒跚。
    九座城市
    这是四年里经过的地方。
    兰州：有家的地方，就是温暖的。有风沙、有香瓜、有干冷的冬天和柳絮遍地花，还有心上的人儿，俯首遍拾皆是桑，举眉眷顾满眼情。
    珠海：浪费掉的浪漫。这里的云，飘得很快，因为有风在追赶。这里的天，蓝得无忌，因为有人在等待。这里的我，走得缓慢，因为不为谁停留。
    广州：立交桥和摩天楼，榕树的枝蔓绕指柔。 　
    阳朔：倘若这个世界还有从前，还有老去的时光，还有亘古的月色，这个地方，就在阳朔。我揣着一根柔肠在青石板巷子里转悠，不问季节，不问时刻，不问搭档，漫无目的又逍遥自得．
    桂林：山水甲天下。小学课本里那座象鼻山，原来是在城中央。城里的建筑不能高过城边的山丘，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可以深藏虚谷，可以不偏激不逃遁，不焦虑也不颓废，适合做些清旷闲宜的事情。
    龙胜：她是镶嵌在大山里的一眼泉，还没有流淌出来，不曾破戒，未被玷污。错落的梯田众星捧月，在那里“喊话听得见，走路要半天”萤火虫肥嘟嘟，木板楼吱呦呦。烧裂的竹筒饭香气扑鼻，自酿的米酒醉人醉心也醉秋。姑娘们的头发和山歌儿一样悠长，熟透的果子比清泉更可口……
    深圳：印象中，只剩下风筝飞扬下，小平同志昂首阔步的雕像。
    北京：人来人往。掉漆的邮筒，地铁站大幅的广告，路口的黄包车，夜晚交错的车水马龙……白天，一张地图，两个人不知疲惫地走，晚上，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构划斑斓的未来，现在想起来，真傻得可爱。当时的我，全力以赴，幻想来一次新生，在熟悉的气息里停泊。当时的莹，心不在焉，惦记一段没有出路的欢爱，在陌生的城市泪流成河。我们再也不可能重蹈覆辙，霓虹再也不为我们降落。
    澳门：自足的人，精致的城。
    十间宿舍
    7421，是柒栋四楼单号第十间宿舍。
    报到那天，我第一个入住，娇后来，之后是小靖跟珠好。
    我们都是寡言自省之人，“同居”至今，相安无事，客套有余，疯癫不足。 打扫值日，缴费报修，煮饭洗衣……这类琐事，我们向来无需刻意安排，都能积极自觉地做好，所以宿舍还能保持着当初入住时的模样——简单清爽。
    快毕业了，要离开，还是舍不得。最近，又常常只剩下我和靖。她依旧沉浸于计算机，我呢，进进出出的瞎折腾。照旧，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倒也舒服自在。娇说：我们四个该好好坐一起吃顿饭。只怕是到头来，这将成为彼此惦念的遗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四年里，每个数字，对我而言，都是无限的。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我以为能把往日和眼前都还给岁月，换得一个清白身，无所流连地走远。怎知有限的大学到了头，却留下无限的往事和有情的故人，皆在斜阳日暮里，清晰高远，如我此生的无穷尽。
作者：华文学院09研 庄亚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