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期】贵在知行合一

    许多次，当人们问我最喜欢什么类型的学生时，我都会毫不避讳地说：喜欢那些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同学，或者是考进大学不久便到社会兼职的同学，特别是文法经管类专业。
    记得毛泽东曾说过，文科要把社会当作大课堂。当年在极左思潮影响下，这种主张被无限扩大，强调泥腿子可以直接上大学、考了白卷照样上大学，结果大学成了工农兵的实验田，继而科学也被空前糟践，甚至出现“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谬论。拨乱反正之后，大学走入正轨，却又不知不觉地坠入另外一个泥沼：知识越多越先进，人生目的不是逐渐提升生存质量，而是无尽追求知识积量。从而我们的教育体制无需变革，僵化模式演变成百足之虫，力图以不变应万变。莘莘学子们从校门到校门，学士读完接硕士，博士后面还有博士后，帽子一顶接一顶，帽子下面像个小型存储芯片，除了知识数据外，其他程序极度贫乏，高分低能者比比皆是。这种学生毕业后的最佳出路就是留校任教，伪幸福地生存在“客里空”中。一旦跨出校门，便会发现所学之物十有七八全无用处，仅存一二只能美其名曰提高了素质、打好了基础。无奈而聪明的毕业生便用金字招牌护着门面，放低姿态，再把社会当作大课堂，从头学起；而胶柱鼓瑟者，只能哀叹社会太残酷，要么留在校园里边读书边做“剩贤”；要么在社会上苦苦挣扎，几年后若是还没起色，就只能厕身于“啃老族”了。
    问题的症结之一，就是我们的教育除了教些“是什么、为什么”之类陈述性知识外，尽可能地忽视（甚至是鄙视）技能传授，至于人生态度和价值观等更高层次的“真知”，更是无从谈起。从而我们的教育就出现了大学本科毕业生要到中等技校培训两年后才能顺利就业的滑稽一幕。更为滑稽的是，这种情形居然得到某些主管领导人的赞扬，我们的高等教育依然陶醉于生源不断增加而大肆扩招的虚热中。在公务员招募顺利地沿袭了古代科举制度的同时，为社会全方位培养人才的教育事业依然不断造就着范进，只是眼下比范进先生多了计算机虚拟环境，也多了马加爵那样集范进和李逵于一身的郁闷酷杀型而已。
    所以我才一再告诫学生们，学文法经管类专业的，一定要多多接触生活，社会需要什么，我们就去学什么、补什么。我经常要求他们从大二开始，就到社会上兼职谋事，到了毕业之时，很少有人还像无头苍蝇四处撞壁。本科生毕业前后，女生问我要不要考研，我说应该，你们还这么弱小，禁不住校外的冷酷煎熬，不过你们要一边读研，一边到社会兼职，毕业之前一定要熟悉社会。拿到硕士学位前后，要把自己嫁出去，否则不许读博。对于男生，我则奉劝他们最好不要考研——男人到了二十二三，怎可再让父母出钱让你逍遥？毕业两年后还能考进来，那才叫真的有本事！只有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学费，才不会在课堂上学甲读乙。结果那一年续读本院研究生的一色红颜，而两年后在职回炉读研的，犹如过江之鲫。
    在我断断续续近三十年的教书生涯里，感情最深、关系最铁的是那些一边工作、一边读书的学生。他们有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说起话来很少空谈，思考问题大都切合实际，观点上的交锋时常鞭辟入里，举手投足都带着自信，同时拥有很高的情趣，外溢不尽的诙谐幽默。如今他们大都很有成就，有的甚至做上封疆大吏，每每在媒体上见到他们的身影，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慰。
    为学为人，精要皆在“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早在487年前，王阳明就已系统地提出“知行并进”，既反对“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也反对“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可他反对的东西至今仍在学府盛行、贻害学子。76年前，中国有位著名教育家，创办“山海工学团”，进而将自己的名字由“陶知行”改为“陶行知”。如今他的画像还挂在许多大学的显要厅堂里，但他的“行而知之”的精神，早被那些类似图书馆卡片检索箱或计算机硬盘一样的“方头”们抛在脑后了。
    这也难怪。只因前面有诸多“茫茫荡荡悬空”着的“悬赏品”在诱导而已。
    注：“方头”，宋代文人对那些脱离实际、只认书本、不知变通者的戏称。本文系国家一级作家、文学院教授、暨南大学百年校庆新校歌的词作者龙吟先生为中文系与东莞人事局联合举办的“公文写作高级培训班”第二期学员所撰专文，本报转载时请作者略加修订。
作者：东方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