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心香一瓣祭吾父

2012年正月十八日凌晨零点55分，父亲朱求农走完了76岁的生命历程。当时我和二哥正在广州回娄底的列车上。事后听在床前送终的妻说，父亲临终前眼珠都已经不转了，旁人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当姐姐伟红喊着，爷老倌，等等啊，权四兄弟正在往回赶呢，您一定要等等啊。父亲竟然奇迹般地回应了一声“哎！”，他硬吊着一口气坚持了好几个小时，可惜终未能如愿。
感觉到大限将至的父亲非常留恋亲人们。母亲说，临终尚清醒时，有一回父亲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念叨着，我们分头走了，我们要分头走了。记忆中父母吵闹了一辈子，父亲一走，母亲也像丢了魂，常常深夜不眠，如孤雁戚戚然。
父亲病逝前，曾找来好友倾吐身世之谜。其实，他的身世我们早有耳闻，但所知有限。模模糊糊听说过，爷爷名叫朱端甫，曾任国军连长，后去了台湾，2009年我去台湾时，还曾托台湾的同宗会组织寻找爷爷，无果。
在父亲的诉说里，他是一桩不幸婚姻的苦果。据说，爷爷当年在农村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奶奶是一位不通文墨的农村妇女，二人情不投意不合，爷爷抛弃奶奶去了邵东，在冬瓜桥附近开了一间书店，叫宏伟石印书店，从此对奶奶不闻不问。一年后，奶奶听从娘家人的劝说，来到邵东寻夫，到了爷爷店中百般忍让，只为得一男半女以改善夫妻感情。不久，奶奶终于如愿以偿，怀孕后又回到老家，生下了父亲朱求农，但夫妻感情并没有起色，爷爷对母子俩还是不闻不问。父亲快两岁时，奶奶决定再赴邵东寻夫，爷爷得知消息，从邵东赶回来见了母子俩一面。这是父亲唯一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但具体情景他没有任何印象，长大后奶奶才告诉他这一切。自那一面后，爷爷就再无音讯了，他没有再回邵东，再加上抗日战争爆发，兵荒马乱中，爷爷就与家里失去了一切联系。
后来，村里有人说，曾在街上见到爷爷穿着国军连长服装经过。村上说，1958年左右，台湾有人托人来打听母子俩，村上为避免牵连，敷衍打发了。总之，爷爷消失了，小时候见到过家中有一张爷爷的军装黑白照(也不知照片从何而来)，后来也不见了。
爷爷和父亲都是单传，爷爷出走后，家里就剩四位寡居女人：曾祖母、堂曾祖母、奶奶、姑奶奶，姑奶奶是爷爷的妹妹，一生未婚，吃斋念佛。四位女人含辛茹苦养育着父亲这一根独苗，谁承想，父亲五岁时竟犯风湿病，连路都走不了。奶奶急得四处求医问药，还背着父亲到处借钱、讨钱，但父亲的病一点不见起色，绝望之际，奶奶带着父亲跪倒在祖宗牌位前，祈求祖宗保佑朱家这根独苗，如若不然，则母子俩一同去见祖宗。父亲十来岁还由奶奶背在背上，奶奶心里的苦楚绝望可想而知，幸而父亲的病竟一日日好转起来。
父亲聪慧过人，心灵手巧，只上过两三年学，却打得一手好算盘，还是一位无师自通的理发师。他先后在打米厂、村上当会计，年年被评为优秀，后来调到县里税务部门工作，但因为他一瘸一拐，下乡收税常常跟不上别人的脚步，被领导嫌弃，最终被辞退回家。回家后，父亲先后承包打米厂、林场，耕种田地，在大队兼任会计，还在家给人理发，小时候，我们兄妹常常当烧水、洗头的小工。
父亲脑海里没有父亲的印象，也没有叫过一声爸爸，但他却用孱弱的身躯承担起父亲如山的责任。兄妹四人都记得，为了支撑这个家，父亲日夜都守在粉尘满屋的打米厂，父亲还有一手加工红薯粉、面条的好技术，寒冬腊月快过年时，父亲常常忙到天亮才疲倦而归；夏天的晚上，他又带着我们兄妹到田里去捉团鱼、叉泥鳅，背到街上换点钱回来。姐姐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牛皮厂，父亲又带着我们四处收牛皮，早晨三点多起床后，我们和父亲拉着三轮车在冰天雪地里蹒跚而行。有一回，父亲不幸被单车撞到，草草治疗后也没和家人提起，最后，在七十多岁做全身CT扫描时才发现，他的股骨头断裂，这是二十多年的陈旧伤。二十多年啊，这种痛苦他是怎么承受过来的啊！熟悉我家庭情况的人都说，你父亲能把你们兄妹四人都送入大学，真是一个奇迹。只有我们知道，创造了这个奇迹的残疾父亲，付出了多少。
父亲的性格暴戾、刚毅，小时候，二哥不好好读书，父亲把他的书撕烂填炉子；我和大哥偷偷跑到池塘、水库去游泳，回来后被他一顿暴打；他与母亲之间也常争吵不断。但是，父亲却一心一意送儿女们读书，孩子高考没考好，他一句也没有责备，全力支持复读，二哥成绩不稳定，他和母亲认为复读也是徒劳，硬是送他读了自费委培大专，这在农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花钱不少不说，连工作也不包分配。舅舅和姨妈常常来劝父母，一定要留一个在身边，耕田种地、年老尽孝都少不了。可父母都没有这份私心。儿女们考上大学后，父亲一瘸一拐地上韶山、去武汉、跑长沙，生怕录取出岔子，然后又亲自将他们送入大学校门。孙儿考上南京邮电大学，七十多岁高龄的他也送到株洲。
因家庭贫困，父亲成家晚，二十六七岁才生下大哥，36岁生下我，待到儿女们都成材了，父亲也老了。两位老人最期盼的就是过年团聚的时光，为此，两人常常提前忙上半个月，打年货、做豆腐、搞卫生，等到儿女们回家了，父亲就乐呵呵地坐在火炉边炸酥杂(一种糯米、肉制成的甜食)、豆腐，看着儿女们打牌、聊天、吵闹(可叹此情此景，今生今世都不能重来了)。短短几天热闹过后，儿女们又作鸟兽散，父母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只能用腊肉、油豆腐、鸡蛋等将儿女们的行囊装满，下一回团聚又要待来年。
为了让父母能安享晚年，我们兄妹在家建了一幢四层楼的新房，建房时，父亲已七十多岁，为了守材料，他每日睡工棚，坚持了一年多，可新房建成后，他却只住了短短三年就撒手西去。父亲生前曾与我说，有时半夜醒来，看着这漂亮的新房，会感慨万千无法入眠，不敢相信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现在回想父亲说这话的情景真是揪心不已，我为什么不早点为父母建房呢？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孝而亲不待，当儿女们“有条件”去为父母做点什么的时候，父母却已经享受不到了，或者，享受的时间也太少了。
常如怒目金刚般的父亲其实是个情感丰富、内心柔软的人。每年父母都要来广州住一阵，这几年，随着年岁增长，父亲每次回去时都会惆怅不已；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广州啊！最后这一次，父亲说着说着，居然还红了眼眶，当时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想不到几个月后，他就犯病了，当我赶到长沙时，父亲拉着我的手，象孩子一样眼泪汪汪：权啊，我的病治不好了呢！绝望的眼神让我心如刀绞，长沙的医院都说已经没有办法了，但不了解实情的父亲却总抱着一丝希望，明知无望，我还是将父亲带到广州的医院进行治疗。
治疗了几个月后回到家，父亲已是病入膏肓，但他还惦记着远在广州的二儿媳和我40岁的生日，二嫂的生日是在过年前几天，父亲嘱咐母亲，二儿媳嫁入朱家十几年，谦和孝顺，一定要好好给她办酒庆生，要早点找好厨师，待来年春天，再去广州给权四过生日。儿女们是父亲时刻想着念着的命根子，鸡鸭养肥了，蔬菜种好了，他都往儿女家里送，这么多年，他们不说吃鸡，连鸡蛋都省下来，攒起来送孩子们。临终前，他三番两次对病床前的妻子念叨：把鸡都杀了吃啊，把鸡都杀了吃啊！妻每每和我说起这一幕，总是眼泪汪汪。
两代单传的父亲犹如一株孤苦柔弱的幼苗，先天已不足，风霜雪雨更无情，但他却坚强地生长着，为单薄的朱氏一族开枝散叶，铺下这满目绿荫。
从此以后，在这世上，我们兄妹再无父亲，只能将这深深的怀念用文字倾吐，希望能化为心香一瓣，祭奠天堂里的父亲朱求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