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诗从心出

余常为文，偶亦作诗。文无定法，有感而发，随心所欲，任人评说而已矣。诗有规范，起承转合，平仄韵律，岂容妄意而为哉。于是，每有章句，辄示诸生友，请益专家，非为无忌自炫之狂也。生友者流往往随声附和，不吝赞赏之辞。专门之家大多沉吟再三，未敢轻付褒贬之语。是以，诗者何谓？难以自辨。萦怀既久，感悟自生，曰：诗从心出。
所谓诗从心出者，乃作者于现实生活，有感而发之谓也。世事触于耳目，感于心灵，形诸文字，诗文之作由是而生焉。《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陆机《文赋》亦云：“伫中枢以玄览，赜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由此可见，有感而发，诗文同源，它们均是现实生活在作者头脑中的反映。正因为对现实生活有深切之感受，作者才有真情，创作才有动因。依此而言，有感而发，诗从心出，即为诗之源泉也。
有感而发，诗从心出，或喜或怒，或笑或哭，或褒或贬，或慷慨激昂，或超然悠扬，均可为诗。反之，如果回避现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乃至无病呻吟、吹牛拍马、颠倒黑白，此类文字虽然具有诗之形式，而缺乏诗之灵魂，故不能称其为诗。其所以如此者何耶？或曰物有不平则鸣也。正如庄子《齐物论》所言：“夫大(地)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王国维亦曰：“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因是之故，反映现实、批判现实、张扬个性，有感而发，诗从心出，实为诗之灵魂也。
诗有源泉，诗有灵魂，诗亦有眼睛。大凡诗篇之成，未必字字珠玑，无须句句锦绣。其间有铺垫，有过程，有高潮，有结尾，有平淡无奇之语，亦有精彩神来之笔。此所谓高潮或神来之笔者，即诗之眼也。一诗之中，或写景，或状物，或抒情，或表意，此所谓表意者，亦即诗之眼也。意境之中又有所谓“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分别。“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无我之境也。王国维论诗云：“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由此可见，相形之下，“无我之境”优于“有我之境”。如果说，“有我之境”为诗之眼，那么“无我之境”则为诗之眼，眼之睛也。
诗眼之妙，妙在言在此而意在彼一端耳。“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言在此“却道天凉好个秋”，而意在彼也。
“识尽愁滋味”也。彼此之间，看似山隔水绕，实则紧密相联，存在某种相似性。此种相似性或为时间之顺序，或为空间之临界，或为逻辑之推演，或为性质之关联。正是由于有了这些相似性或关联性，生活才色彩斑斓，文辞才充满诗意，意象才空灵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