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期】等待甜的发酵

从洞庭湖走出来的乡里人，对甜酒冲蛋是情有独钟的。那是一道能吃一年的美味呐。人有心，就能在四季都酿出好甜酒，让日子在甜酒里甜甜蜜蜜一年又一年。
做甜酒，尤其是只属于家乡那种味道的甜酒，酒曲（即发酵酶）是关键。若是哪户老人家里有祖宗传下来的老方子，就会美名远播，十里八乡的都捎信来讨要酒曲。奶奶总是迈着小步子，一清早就去老人家里，和老人说上几句暖心窝子的话，唠唠过去的事和这些年的新鲜事儿，唠唠乡里邻里间的玩笑儿，在零零落落的笑声中，就讨到了最好的酒曲。酒曲当然不会白送，奶奶定是在价格上多加一两块钱，方才离开。“讨到的不仅是酒曲哟，还是一副沉实实的好心事。”一向节俭的奶奶总是在这时显得大方。
选上合适的天气是做甜酒的第一步。有时候，连续数日天气甚好，奶奶就不急不慢地，今儿买好酒曲、捆几捆扎实的木柴，明儿买上几斤好糯米，后儿取出木桶刷刷洗洗。就在万事俱备的时候，拾掇起一个好心情的清晨，忙活起来。刚刚收起夜风的清晨总是清清凉凉的。奶奶在灶膛里不断添新捆扎的干柴，把火烧得旺旺的，锅底放上水，再放入蒸木桶，木桶中倒入洗好的新米，又有几把旺火添进去。不多时，腾升的蒸汽掺杂着浓郁的木香和米香就溢满了整个厨房。待米煮熟，奶奶不急不慢地减少柴火，又冲洗干净双手，守在大锅边等待。她笑盈盈地看着锅里的木桶，时不时扶一下木桶身。等待中，米香更显得浓郁，煮米算是完成了。
待桶身冷却一些，奶奶直接将整木桶紧实的糯米饭提出来，放进一个木盆中立着。奶奶用大铁锅铲翻动米饭，待温度适宜，将酒曲弄成粉末状，均匀地撒入饭中，充分搅拌，再用薄膜把木桶封起。为了让酒曲在最佳的温度中迅速发生作用，闲置的床和厚厚的被子就派上了用场。木桶被厚厚的被子盖住不留一丝缝隙，稳稳地放在床上，像躲在窝中孵蛋的母鸡。奶奶还把热水瓶、热水袋放在被子里加温，隔半天或一天换一次。
小孩子们觉着新奇，总爱趁大人不注意就去看看木桶中的神奇变化，但是饭还是那样白白的，小孩子们缠着奶奶问为什么，奶奶笑而不答，直说再去翻动，甜酒就造不成了，不好吃了。美食永远最有魅力，小孩子们都不再“犯错”了，每天抱着美好的期待看一眼木桶，也就知足了。等到木桶在厚厚的被子里冬眠了20天左右，奶奶终于拿出了木桶，一揭开薄膜，透着一股香味的甜酒终于在等待中酝酿出来了。
奶奶说，要是在夏天，甜酒就不用冬眠了，发酵酶很快就会发生反应，想吃甜酒，天天都有。夏天中意热气腾腾的甜酒冲蛋的人不多，所以冬天的甜酒愈发让人印象深刻。也许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等待，满心的盼望和诚心化在时间里，融进了甜酒中，和甜酒一起发酵，让甜酒里多了一份独特的滋味。
严寒的冬天，亲友围着火炉团团坐。这时，在小火炉子上烧上一锅热开水，放入两大勺甜酒米，放入几颗红枣、荔枝干、龙眼干，加入蛋花，等热气腾腾时，将其一勺一勺盛入碗中，每人一碗，嘴里甜蜜蜜的，心里热乎乎的。
在外漂泊的人，总会看到街市上卖着甜酒就记忆泛滥，每每满心热乎地买回来吃，却怎么也不是记忆中的味道。这份速食甜酒，甜飘过舌头就散了淡了，而记忆中的甜酒，那份甜能甜进心头。那独属于童年的味道，其中浸泡着老人家对后辈的呵护，封存着在等待中流逝的时光。当爱遇到时光，时光也能酿成蜜，甜进心里。当时光里需要等待，等待甜的发酵，等待就不再是无聊孤寂的。等待就是一种甜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