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期】其人其文
从1911 年6 月2 日到1942 年1 月22 日,算来,萧红存于人世的时间不过三十一年不到。一朵小花开在岁月的风尘里,未及凋零,便过早地被暴风雨卷携走了。如此,她遗留下的魂魄—— — 她的文章,必定也是暗藏哀伤,否则怎会因无法承受生命之重,而未及铺展就戛然而止呢?
如今看来,萧红的视野所及,尽是些人之常情,但这情之上往往又蒙着一层阴影,不免让人感到压抑难过,仿佛春也不再是春,因为不曾具备春的颜色、春的格调,也就不再呈现春的明丽、春的生机。在这个角度说来,萧红的叙述几乎是有些残忍,残忍而不近人情。
另外,即使在散文中,萧红似乎也总不肯放弃人物的穿插,“坏了腿的人”,“永久被人间遗弃的人们”,“磨香油的人”,“卖花生糖的”……她不忽视人的存在,不单纯描绘景物,而总是安排一些实实在在的人影不协调地穿梭在荒芜的背景之上,使之更显落寞。也许吧,生活的艰辛让她无论如何不能独立于人生之边冷眼看世界。她不欣赏,她只是生存。她饥饿,她渴望。但是,我们似乎很难断定萧红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自有她的苦痛,但是她同时又是个有思想的受苦者。这种人有时候是在精神上存在的,现实时常无法打动他们。比如,萧红有萧军,有书籍,她因此而感到安慰。
唯有给萧军去信时,萧红难得地温柔平静下来,尽情展示一个女子的细腻,一个女子的哀伤,一个女子的情思,重又走进了一个属于书香女子的心思之中。那里,所有的一切都不怎么有色彩,远远地拉开去,权作衬景出场。而萧军就漂浮在这衬景之上,是活的,生动而有趣的。对,有趣,显然,除此之外,萧红便很少再如此生机盎然了,一切也便消散了趣味。萧军无疑是称得上这种礼遇的,但是萧红如此一反常态地将其热烈地表达出来,还是会让人不解,失笑,然后叹息。
倘要让我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写段文字,或是翻翻唐诗,怕是不能够的。萧红是在乎这种精神食粮的,这似乎可以跟古人“食可以无肉,居不可以无竹”的境界相比拟。于是,不禁让人猜想是不是那年那月的读书人比起今日之人都要更为单纯一些、淡定一些呢?他们肯修身养性,安心做学问,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若要问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萧红的散文居于何等位置?我恐怕无力作答。但是,我读她的文章,体味她的文品,进而也感知她的人品。诚然,那其中多半是阴郁的天空,艰涩的生活,但是,我同样感到些许的满足,因为那其中有作家的精神气质在里面,而对萧红来说,就是忍受必须忍受的,同时,在清冷的人世间继续寻觅着温暖。
读罢萧红,再来看待眼下的生活,仿佛要轻松许多。但也依旧是无法让任何人心满意足的。萧红的一生,无论是为人还是为文,都有异于常人,她是一朵奇葩,但是开在花墙之外。一墙之隔,也便有了萧红的悲剧。但是,正是她的悲剧成就了萧红,也满足了我们,使我们在有生之年,感受我们所不曾经历的,穿越时空精神地存在,从而获得之于人生的另外一层解读,更好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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